部长是个“愣头青”(五十二):龙溪江啊,雷公岭
天快黑了,刘一龙下乡正准备回城,县委办蒋副主任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惊慌,刘部长啊,赶紧回来开常委会,县里出大事了!
刘一龙吓了一跳,问,啥大事?!
今天下午,龙溪乡一辆中巴载着几个青年劳力在经过雷公岭时栽入龙溪江,几个人都淹死了!
刘一龙一听,冷汗立马汩汩的冒了出来,何得了!人命关天哪!
刘一龙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吩咐司机,赶紧回赶。
龙溪江是龙溪乡的主干河,因像龙一样九曲八弯而得名,河到雷公岭下一石凸起,貌似龙头。雷公岭是河边的一座险要关隘,这里路陡坡险,下雨天还经常有山体滑坡,因此此处也是事故多发地。
没想到今天出现如此大难!
市里的领导已赶到县里督导抢险,遇难人员均已抢上岸,送到了殡仪馆。
接下来是赶紧研究善后,安抚稳定家属情绪,避免群体过激。
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刘一龙感到今晚的灯光如利剑般刺眼,会议室挤满了市县领导和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每个人的脸面都尚未从惊慌中释放下来,悲戚、紧张、迷惘,大家都陷入高度的痛苦中。
市政府副秘书长首先发言,他建议,县委县政府立即确定对遇难人员家属的补偿标准!县委常委们立即行动,分人包干,个对个的做遇难人家属的思想工作!市县民政部门立即进行摸底,落实救济政策。
三个立即如三道命令,完全没有讨论的余地,没有迟疑的时间!
此时,刘一龙才知道这些遇难者中有一名妇女,三十多岁,龙溪村的农民胡春莲。
县委书记指令刘一龙负责做通胡春莲家属的思想工作。
县委政府统一标准,每个遇难人员家属补偿20万元。
常务副部长非常得力,马上给胡春莲所在村的支部书记打电话,要他带上胡的丈夫来县委组织部会议室。
结果被告知,胡的丈夫已在几年前就在广东打工工地上去世了,家里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个失明了几十年的老婆婆。
本来胡春莲算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她一走,主事的可能只有一个堂弟了。
刘一龙要支书先瞒着那个堂弟,要他俩赶紧来部办公室。
堂弟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说堂嫂遇难,一下号嚎大哭,顿足捶胸,直骂老天无眼,又喊着嚷着,两个孩子怎么办?瞎子婆婆怎么办?
汉子真切的悲恸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流下了眼泪。
一直到深夜两点,情绪才略微缓过来。
常务副部长便把县里的补偿意见一并说了,并拿出县里统一拟定的协议。
堂弟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只是把头埋在会议桌上,任你如何劝说,他却一声不吭,偶尔绝望的冒出一句,怎么办啊?
凌晨三点,县长打来电话,问工作做得如何了?说其他几个家属都签下协议了,就等你们了。
刘一龙把这边的困难跟县长作了报告,毫不掩饰心里的同情,他认为这补偿对于这一户偏低了。一个农村妇女,上有老下有小,男人不在了,婆婆又失明,孩子没长成,现在自己也没了,一家人如何生存?
县长说,标准统一了的,不好搞特殊。
刘一龙愤怒的吼道,这算什么特殊?我们多少事都搞过特殊,人家一家人的生存,这叫特殊?!
鸡叫头遍,支部书记来告诉刘一龙,说堂弟开口了,要把补偿款提高到23万,两个孩子各10万,瞎子婶婶3万。答应就签协议,不答应就走。
刘一龙松了一口气,说,签吧,这三万,就是他个人想办法也要提上来。
县长听到这个结果,出乎意料的答应了。
刘一龙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疼痛,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就这样倒了,两个孩子成了孤儿,失明的婆婆谁去照顾?
两天来,刘一龙的心头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他决定到胡春莲的家里去看看。
第三天,刘一龙叫上办公室主任就去胡春莲家。
村里居然还没通公路,从龙溪江边往雷公岭的山上走,要翻过两个山头,十几里山路。
一路上俩人都没心思说话。
村支书和堂弟已等在村口。堂弟说,嫂子遇难的事还没敢告诉婶娘。
四人来到胡春莲家,两只黑狗汪汪叫着扑上来,被堂弟一跺脚喝住。
一座石头和土砖砌了半截的木楼房,四面灌风,两个衣着破旧的孩子在屋前洗着一脚盆红薯。
听到有人来,灶屋里走出个老人,柱个拐杖缝着眼,驼背弯腰,七十多岁的样子,想必就是胡春莲的失明婆婆。
老人问,哪来的贵客啊?狗不叫熟人的。
支书说,阿婆啊,是县里的大官哩。
老人脸上露出惊喜,哦,是县官啊,好多年没见过县官了,还是三十多年前老婆子我眼瞎前,我家龙娃发高烧送县里医院,在雷公岭遇到个小包车,把我娘俩送到医院,一问,说是县里路过的隆书记,那可真是个大好人呢。
刘一龙赶紧上前喊道,阿婆,我们来看您哩。
老人说,我耳朵好得很,听得见。
突然想起啥,大声吆喝起来,春莲啊,来客人了,快倒茶啊。
又猛然道,你看我这记性,这女客,前天就上她娘家去捉奶猪了,光明啊,你嫂子都去了两天了,怎么还没回?你看家里来贵客了,连个倒茶的都没有。
堂弟大声说,婶啊,嫂子回来了的,又办事去了。
用手指了指神龛下面,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春莲的?”刘一龙小声问。
堂弟点点头。
“为何没下葬?”
“县里的补偿款还没到,没钱请人挖坑堆坟。”
办公室主任问,是不是还要按农村的习俗敲打一下?
堂弟说,农村的习俗是,外面遇难横死的,是不能进屋的,这骨灰,还是我偷偷带回的,哪里还敢敲打?
“去吧,赶紧去请几个劳力挖坑葬了,早点入土为安。我来出这个钱。”刘一龙悲上心来。
老人见来客在嘀咕,又问,县官今日来我这破屋,怕是另外还有啥事吧?
刘一龙赶紧上前握着老人的手,尽量平静的说,没事哩,就是来看看您老人家哩。
老人笑起来,摸索着刘一龙的手,我一个瞎老婆子,哪敢耽误县官的时间哪。
荣耀和自豪尽显脸上。
刘一龙越发难过,嘴里冒着热气模糊了眼镜。他哽着咽喉说,不耽误哩,阿婆啊,您要保重身体哩。
老人连连点头,庆县官贵言哩,身体好着哩,大后年才上八十。县官贵庚啊?
支书插言说,有阿婆大半年纪。
“哦,那是大侄子。”老人更开心,把刘一龙往下拉了拉,“来,让阿婆摸摸你的脸像,看跟隆书记一样的脸像么?”
刘一龙顺从的躬下腰贴过脸去,让阿婆粗糙的手板在脸盘上摸索,泪水却涌了出来。
老人和孩子的生活、教育怎么办?
“下午,把教育局长、民政局长、乡里书记都叫到我办公室来吧。”刘一龙交待办公室主任,又跟村支书和堂弟说“你们俩个也一起来。”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12-05 07:19,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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