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是个“愣头青”（卅一）：县长的示范点
上午一上班，组织组长就来向刘一龙报告：部长，政府办的龚副主任来提过两次要求了，请您去县长的村级联系点作次指导。
刘一龙说，县长的联系点，我能指导什么？
组长说，龚主任是那个联系点的工作组长，他说是县长派他来请你的，说你联点创建有经验，他们想把这个联系点建成县里的示范点向市里报送。
刘一龙想了想，既然是县长派来请的，那就去看看吧。县长一直把他看成书记的人，前段因为工作上的争执，他跟县长也闹了些不愉快。这次若不去，还不知道县长会起怎样的猜疑。
刘一龙便跟组长说，行吧，你跟龚组长说，下午就去，但我们只看不说，有什么情况我会向县长汇报。
县长的点在楠木乡清水村，离县城也有好几十公里。
下午，刘一龙便带上组织组长，搭上龚组长，一路出发。
龚组长四十几岁，一脸横肉，腆个孕妇肚，一路叽哩哇啦尽是讨好。
刘一龙见他一副谄媚，嘴又碎，便又叮嘱，我只看不说，龚主任将我们带到哪就去哪。
龚满面堆笑说，好的好的，保证部长满意。
车入村界，远远望见路边排着几十名村民，皆是老年和妇女，居然举着小彩旗，舞得煞有介事。
刘一龙问，这是干嘛？
龚说，真心诚意，表达欢迎。领导视察，必须有个态度，没有诚意可不行！
说话间，一老者走到车窗前，居然飙出一句英语：Hello，清水村村民热烈欢迎上级领导来村指导工作。
刘一龙笑笑，说，怎么还说上英语了？
龚主任有些得意，答，向三禾村学的，他那个工作组让每个村民都学上英语了。我们也不落后，请了县一中的英语老师来给村民培训了十来天。
刘一龙说，三禾村是旅游点，学点英语能派上用场。你这里又不是旅游点，搞得洋腔洋调有必要吗？
龚说，县长的点可不能落后，样样都得赶在潮头浪尖。
说话间，车到了一个山坡下，突然听到山坡上飘下一阵悠扬欢快的歌声。
刘一龙侧头一望，见山坡的茶园有十几位打扮时尚学生模样的女孩在采茶。
龚主任连忙让司机停车。
刘一龙问，这些都是村姑？
龚主任说，嘿，村姑哪有这形象，专门从县艺校请的学生，给村里宣传农产品的！
刘一龙说，采茶也应该是早晨或上午吧？
龚说，因为部长下午来，只好下午现场给你表演。
刘一龙心里暗暗骂一声，真是胡闹！
现在很多农事节都变了味，搞个活动就请模特美女来捧场显摆。刘一龙是极为反感这类行为的！你看这美女采茶，采给谁看嘛？
翻过山坡就到了村头。
村当头是块空地，远远看去那里安着套体育设备，一男一女俩老人正在骂架，男的在手脚架上荡着搞运动，女的指手画脚跳着骂，你个老柴棍，挖了一天土背都散了架了，还在这里运动个鬼啊！快回家歇歇去！
老头说，龚主交待，县里领导要来检查，安排我在这里搞搞运动树形象嘛！
“形象个屁啊，天天上山下地，挖土撬石，人都累死了，还用得着爬这花架子！”女人嗓门大得很。
刘一龙下车来，见这些铁架子埋在土里，都快生锈了，不由得感叹，确实，农家人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筋骨都快散架了，还用得着爬这花架子吗？
龚主任说，爬不爬是一回事，安不安装又是一回事，县长的点，精神文明一点都不可缺失。
又狠狠骂道，这个胡婆子，就她不支持工作组的工作，回头看我怎么教育她！
进了村部，村组干部都在会议室等着，现在村里都有村级活动场所，修得蛮气派的。
桌上摆着材料，打印的，花花绿绿的。
四个组长一一汇报，接着是村秘书，村长，然后村支书。
村支书年纪有些大，戴个老花眼镜，应该没多少文化，念个材料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时而把眼镜架子推到额头上，瞪大眼睛看材料。念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突然停下，左寻右找似乎在找啥，嘴里嘟囔着，驻村大学生就这水平，写个材料都没个完整话。
刘一龙瞥了一眼材料最后一行，是“把新农村建设到”
支书小声自语，“他要把新农村建设到哪里呢？”突然又叫道，这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呢，最后一个字在背面。于是他翻过背面，重重的念了一声：底！
一屋人忍不住大笑。
支书讪讪的笑笑，这小子，一个底字让我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龚组长汇报，有些长，拉拉喳喳的，搞到天都快黑了。
刘一龙说，今天就不在这里吃晚饭了。
龚主任伸手忙拦住，早就做了准备的！不吃饭我就向县长汇报，那就是看不起县长！
帽子有点大，刘一龙没办法，只得随众人进了村部旁边的一个农家小吃店。
一进门就被一个挂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拦住，看来是老板娘。
女人拿着一叠签单账单问，你是县长吧，龚组长他们在我这店里吃了一年的饭，一直没结账。他说这是县长的点，账由县长结。
刘一龙伸手接过那叠账单，龚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拨开女人，蠢婆娘，这不是县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照顾你的生意还照顾错了咋的？说了是县长的点，还能欠你的饭钱吗？
刘一龙看到账单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龚组长吃羊一只，再一只，又一只。
便忍不住调侃道，这龚组长肚子真是大嘛，一顿吃了三只羊？
女人凑过来，抢着说，不是龚组长一人吃的。龚组长他们吃了一只，一二组的组长看到他们吃，也点了一只，记在这单子上，结果三四组的组长听说了，也跑来点了一只，又记在这单子上了。
刘一龙敛住笑，心里涌上一股气，你看，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完完全全写在这张单子上了。
走到房间，看到妇女主任正嘻皮笑脸的面对墙壁站着，两腿绷得挺直。
刘一龙问，你这是干嘛？
村秘书笑着说，她在面壁思过呢。
“思什么过？”
“龚组长硬要我喝酒，我喝不得。有一次在桌上吐了，把桌上的菜也喷脏了。龚组长很生气，就罚我面对墙壁自我反省。以后只要吃饭不喝酒，就得先面壁思过。”妇女一脸笑嘻嘻的。
刘一龙心里如坠了个秤砣，沉沉的。
话语间突然啪塔一声，停电了。
众人齐呼哦呵，便手忙脚乱的往屋前晒谷坪搬桌子竹椅子。
刘一龙问，为何往外搬？
妇女主任说，等会要搞焦点访谈。
龚组长大声吆喝，快把那几个摩托叫来。
一会，五六台摩托从四面赶来，很熟练的围着饭桌四面摆好，射出炽白的灯光。
刘一龙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焦点访谈！
“都是村民的摩托，一停电就搞焦点访谈。”妇女主任熟以为常。
刘一龙终于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想想这一下午的所见所闻，实在是忍无可忍！他向司机一招手，我们走！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11-10 06:49，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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