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是个“愣头青”（廿九，上）：调回故乡的小兄弟，你还好吗？
九月的天，热得人透不过气。
刘一龙下午正准备下班，煤炭局的黎局长就在办公室门口挡住了他。
“部长，向你汇报个事。”
“啥事？”
“我们局里的技术骨干李志文要调走了，这可是个科班生，走了，局里的技术力量就塌了半边天了。”
“你们留不住？”
“他老家山西农村的，在我省科技大学读书时和班上同学谈对象，这个对象正是我们县的孩子，俩人本来奔着结婚成家的，但这个女孩子不知咋搞的，谈了好几年却又和高中一个同学搞一起，辞了工作去深圳了。男孩子见对象跑了，在这里又是背井离乡，就想回山西老家了，那边煤矿多，正好能发挥作用。你看，商调函都来了。”黎局长递上一张纸。
刘一龙知道，在自己这个偏僻小县，专业技术人才实在太可贵了，特别是学煤炭的。县里经济本来就落后，唯一的一家矿企兴东煤矿还是县里的重要纳税户，又怎能轻易放走技术人员。
“走，我去见见他。”刘一龙二话没说，就推着黎局长走。
俩人来到局里的集体宿舍，是个二十几平的一间房，破破旧旧，住着三个人，李志文不在。
刘一龙皱皱眉，条件怎么这样差？
局长为难道，没办法，煤炭局的条件部长你是知道的。
“那两个人是做什么的？”
“局里的后勤人员。”
“这不行啊，你让一个搞技术的和两个后勤人员住在一起，人家怎么搞技术嘛？”刘一龙有些责备。
局长搓搓手，局里实在挤不出房了。
说话间，同宿舍的人告知，李志文昨天到兴东煤矿指挥矿井维修去了，要几天才能回。
刘一龙望望天，“那就去煤矿找他。”
叫上司机，三人火急火燎的就往百把里外的兴东煤矿赶。
到了矿里，已是天黑。
矿长未料两位大佬大驾光临，赶紧安排晚饭。
矿长说，下午周边村里摔死了一头牛，幸好去秤了几斤牛肉，还剩一坨，不然还真不知道拿什么来招待三位领导了。
刘一龙问，吃饭事小，李志文呢？
矿长说，吃饭可是第一件大事。李志文现在在井下，等你们吃完饭他就该上来了。
三个菜，一大碗黑乎乎的清水煮牛肉片，一大盘煎鸡蛋，一大碗煮白菜。
刘一龙率先夹了片牛肉塞进嘴里，哇的一声，差点喷吐出来，他把牛肉吐到旁边的小碗里，叫苦道，你们的大师傅就这水平啊，这牛肉，又柴又硬，膻得…
矿长赶紧夹一片塞嘴里，嚼得吱吱响，可以啊，还可以嘛，农村里的牛肉就是这个味嘛。
黎局长和司机也都夹了一片，立马吐出。
矿长说，你们都吃不惯啊？那就留给等会上井的矿工吃，他们一年到头难得吃到牛肉呢。
饭后矿长安排三人去冲个凉。
“矿里的大澡堂，矿工还没上来，你们第一拨去洗，水干净！”
这大澡堂，呵，五六十平方的一个大棚，梁上吊个灯泡，发着昏黄的光亮，地面坑坑洼洼，中间是个大池子，大半池的水。
三人睁眼定定神才辨清方位，小心摸索着走到池边。
刘一龙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酸，矿工们的生活条件实在不是简陋两个字就能说得过去的，他轻轻淌进水池，小心的泡了泡身，有些不敢太多的擦洗，心想，别把水弄得太脏，污了后面来洗澡的矿工。
上池正要穿衣，门外吱吱喳喳的就进来十来个人。
都是赤身裸体的。
说是人，却完完全全象一截截的黑木炭，一个个从头到脚，看不到一丝白皮肤，唯一可辨的就是每截木炭的上头还有两点白色的光亮在咕噜噜的转动，那是眼白。
十几截木炭和三具白花花的躯体在同一个平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就是下井归来的矿工！这就是把青春和年华换取光明和温暖的矿工！这就是连膻得下不了口的牛肉一年到头都吃不上的矿工！
面对眼前的这一群体，刘一龙一时震撼得有些站不稳脚跟，敬佩、感激、同情，让他的内心热汤翻滚，这种情感没有受过煎熬和具备同情心的人是产生不了的！
此时此刻，刘一龙想起了农村老家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想起刚才晚饭桌上吐出的那片牛肉以及抱怨，想起读高中时村里也摔死了一头牛母亲把家里分到的一点牛肉炒好送到学校给他吃他也是吃到了那股膻味，那时的那股膻味是多么的美味，为什么现在却嫌弃这股膻味了？这膻膻的牛肉可是这些木炭般的矿工们吃着黑尘用汗水换来的啊！
对矿工的敬佩、同情，对自己的懊恼、自责，刘一龙的眼眶一下湿润了。
矿工们惊愕的看着这三具白花花的身躯，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他们中走出一位，开了腔，黎局长，你怎么在这啊？
“哦，是志文啊，我们正要找你呢。”
刘一龙没有讲太多的大道理，只是诚恳的希望李志文能留下来帮帮这个落后的山区县的建设。他真心赞赏李志文为了爱情能来到这个山区县，也同情李志文失去爱情的痛苦，更理解李志文为了脱离这个伤心地要求调走的举动。但是，秉着对李志文的赏识，为了县域经济的发展，他实在舍不得放走这个人才。
从刚才几十分钟的谈话中，刘一龙看到了李志文的内敛、专情、学识、理想，李志文不是一个飘浮空虚的人，他对事业的坚毅就如他对爱情的专注一样，他是个可靠之才。
但李志文却很犹豫，这里已没有让他留恋的人和物，千里之外的家乡还有爹和娘。可是，他也没有料到，他这个没走出校门几年的年轻人却让县里的组织部长上门来挽留，拒绝的话他又难以说出口。
眼见李志文还犹豫不决，刘一龙使出了他平常极少用的一招。
他用商量的目光会同黎局长，跟李志文说，局里的总工下个月到龄退下了，组织上可以考虑把重担交给你来挑。
李志文诧异的望望刘一龙，又望望黎局长。
刘一龙见状，又说，县里一个副科级干部我还是能说话的。给你挑担子，并不仅仅是给你戴帽子，更重要的是事业的需要。你虽然工作资历不长，但为了事业，破格是允许的。
刘一龙心里想着，也许这一招能留下这个人才。毕竟一个农家娃，工作没几年就能升个副科，这在农村老家，说起来也算添了大面子了。
刘一龙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伎俩，但不给人才封官，官又能封给谁？不为事业许愿，愿又是为了个啥？
果然，李志文答应，可以考虑考虑。
刘一龙暗暗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他跟黎局长说：组织部办公室还空着一间杂物室，可以清理出来，在煤炭局住房条件改善前，可以给李志文暂住，那里吃饭有县委食堂，洗澡有澡堂，让部里同志给他代办一些票据。
黎局长感动的连连点头，感谢感谢，感谢部长为穷困单位分忧。
要问刘一龙是否留下了李志文？请看“愣头青”（廿九，下）。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11-06 07:20，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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