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父亲的遗像进复旦
父亲离世六年了,六年里无数次梦见父亲,每次梦醒,我得了冠心病的心脏都针刺般的痛。
2018年国庆,我准备去深圳陪女儿一段时间,临走前我给八十五岁的父亲炒了一大碗五花肉,尽量把油煎出来和肉装在一起,这样父亲每餐可以拨一点出来和其他菜一起再炒炒。父亲喜欢这样吃,既方便又不费力。
父亲单独住在一个小区,他不愿意和子女住,说自由些,又不致于互相影响。
送肉过去,父亲不在家,打他电话也是无法接通。父亲平时就是这样,只有在他需要打电话时才开机,平时都是关机的,他说怕浪费电,充电也要花电费的。
我只得给父亲留了张纸条。没想到这一别就成了我和父亲的永别。
去了深圳三天,有朋友就打电话给我叫我赶紧回来,说你父亲在某大学校园散步时突然倒在地上,已昏迷送进ICU了,是脑干出血。
我一时悲痛又惊慌,赶紧订高铁票往回赶。
父亲是个苦命人,兄弟姐妹有九个。父亲排第二,爷爷计划送大伯读书外去工作,却让父亲在家务农养活弟妹。父亲不甘心,一边做农活一边求学,父亲说,那时他才十二三岁,爷爷就要他扛车水箱去车水,车水箱砸着他的脚后筋,瘸了好几年。
穷人的孩子吃得苦,父亲在半读半农的情况下,成绩却相当出众。1960年,父亲参加了高考。
可是父亲却没等到高校录取通知书。父亲很疑惑,应该考得不差,为何却没通知书。
多年后,父亲一直后悔,为何当时不去学校问问他的班主任。当时祖父就是舍不得给他坐车的钱,父亲说其实不坐车走路也可以的,不就是几十里路吗?主要还是祖父逼着他赶农活,没考上正合祖父的意。
父亲在家做了一年农活,当时县农中招民办教师,父亲凭着深厚的功底当上了民办教师。
父亲兢兢业业教书,本来心里有所平衡,谁知1967年却被打成“小邓拓”被开除回家。
父亲回家时,我已三岁多。那晚天墨黑墨黑的,母亲一脸忧愁没吭声,门外突然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背上的被子往地上一摔,人就倒在地上。
我仔细一看,是父亲。父亲爬起来抱起我,从衣服里掏出个饭盒,里面竟然是半盒红薯饭和半盒白豆腐,我饿鬼一样就用手抓把白豆腐吃了,那年月,农村哪吃得到豆腐啊。
父亲又在家当了六年农民,他头上戴着坏分子的帽子,一直很少说话。
1974年,父亲终于平反,又当上了农中民办教师。区社文教办张主任的弟弟也在这个学校当教师,这个弟弟仗着哥哥的权势,经常在学校猥亵女学生。父亲很气愤,就和另一个教师一起揭发了此人。
结果父亲成了文教办主任的眼中钉。
1976年伟人逝世,开追悼会时,父亲教室的广播不知何原因没声音,在起立默哀时父亲和班上的学生都没站立。此事被学校的杂工向张主任告发了。
张主任立即向县革委会报告,结果父亲在全区的教师大会上当场被两个公安带走了。
父亲被审查了几十天,又在全公社各大队学校开了批斗会,再一次被开除回家。
多年以后,父亲才得知,教室的广播是文教办张主任暗中指使学校的杂工把线路搞断了。
1985年,我大学毕业了,决定陪父亲上访,层层反映,最后教育部明确指示应予平反。
大势所趋,吴主任虽然还极力作梗,但父亲终于在1986年第三次当上了民办教师。
这一年,发生了一个让父亲痛心疾首的事。父亲在县城偶遇了他高中时的班主任。
班主任问:同学啊,六0年你考上了复旦大学,通知书都发了的,你为何不去上学呢?
父亲如雷轰顶,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没接到通知书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没考上啊。
班主任说:考上了的。通知书送到你们公社了的。
父亲一时泪如雨下,他号嚎大哭,一路流泪回到公社,公社年老的干部告诉父亲,当年因为你母亲被划为新地主,所以公社书记将你的录取通知书扣下了!
公社书记已上了西天,父亲心有不甘,便去找县落实政策办。县落实政策办给复旦大学去了个函。
复旦大学回函说:当年该学生的录取通知书已发,但本人未入学。现在的大学生、研究生十几岁、二十几岁,落实政策请县里做好安抚工作。
父亲手捧回函,再一次悲痛欲绝。
人生就这样被毁在掌权人之手,几十年的跌宕几十年的辛酸几十年的屈辱几十的伤痛,怎不令人悲痛怎不令人绝望怎不令人愤慨?!
父亲一夜白了许多头发,他从此常常叹息常常自语,唯一让他欣慰和自豪的是,尽管他在家劳动十年间断了教学,却在1987年全县数千民办教师转正考试中荣获全县第二名!
父亲终于成了一名国家正式公办教师!
父亲虽然转为公办,但内心却经常牵挂着复旦,他有时满怀渴望的说:不知复旦大学是个啥样?
我说:你去看一看嘛,了个心愿。
父亲想了想,小声说:还是算了,免得更伤心。再说也没必要花那个钱。
父亲又叹了口气,满是遗憾的说:唉,若是当年能上了复旦,你们小时候也不致于受那么多的苦。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说:爸,如果你真上了复旦,又哪里还有我们哟。
父亲搓了搓手,讪讪的笑了笑。
从此以后,父亲不再提复旦,但他看电视却只看两个台了,一是东方卫视,二是教育台。
我知道,父亲是想从这两个台寻找复旦的影子。
我说,爸,给你换个智能手机吧,你可以查看复旦的校园。
父亲说,不了,不要花那个钱,有个老年机就可以了。
父亲退休了,他住到了我工作的这个城市,要他跟我们住一起,他却不肯,只想一个人呆在我原来的房子。
父亲虽退了,却退而不休。他常常去市区的一些大学闲逛,整天整天的在这些大学走走看看。
这一次竟然倒在了校园。
我赶到医院,姊妹们都已在那里,医生再三劝导我们没必要动手术了,老人家年岁已大,经不起折腾,极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完成手术,后期也难熬过感染等并发症,何必再让老人家受这么大的罪呢?让他安安心心走吧。
我们几姊妹心如刀绞,但现实如此残酷,我们只得听了医生的劝告。
父亲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我们,看面容,还算安详。
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冰箱里我炒的那碗肉,父亲还只吃了半碗,还有中秋节时给他买的月饼他也还存在冰箱里。父亲在记事本上明明白白的记着,某月某日,儿子送来月饼两盒,猪肉一碗。
送父亲进陵园时,我把这些月饼和猪肉都和父亲的衣物一起烧了。
父亲离世了,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过错,为何在父亲生前不带他去复旦看看?为何父亲说不去了,不必花那个钱,我就忽略了?不孝之子,莫过于我了。
人生真没有后悔药。父亲离世后,我整天心里堵得慌,无限的愧疚和懊悔终于让我患上了冠心病。
有一天清早,上高中的外甥女给我打来电话,她说,舅舅,昨晚我梦见外公了,外公领着我们几个孙子孙女外甥女去复旦大学了,外公把我们带到张江图书馆,他在图书馆要了一张纸,写了一段话,要我把这段话带给你。
外甥女说她以前根本不知道复旦有个张江图书馆,醒来一查电脑,竟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说孩子啊,你外公写的一段话,肯定是要我告诉你们晚辈,争取考复旦,圆他的遗愿呢。
暑假,我下决心请了假,带上外甥女她们几个晚辈,捧着父亲的遗像陪父亲去复旦看看。
我们走了几个校区,每到一栋大楼前就跟父亲介绍这是哪个校区什么楼。
在张江图书馆楼前,几个留校的学生好奇的问我们,我说,这是你们六十年前未入学的老学长,今天回校来看看。
学生们听了介绍,个个都泪流满面,忍不住抽泣,他们恭恭敬敬的向父亲三鞠躬。
离开复旦时,我们忍痛将父亲的遗像化成了一缕烟,我们相信父亲会在他梦寐以求的校园获得新生。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08-27 17:26,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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