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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是个“愣头青”(八十九):组织部长的小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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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长刘一龙在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之前,也曾是个文学爱好者。这里陆续转发他的几个小习作,请朋友们指教。

桥 魂

鸡叫三遍,莫山老爹坤了抻崭新的衣角,操起磨石边的菜刀,试了试锋口,便踱到鸡舍边,枯藤般的五指插进鸡笼,揪出一只叫鸡公来,用一根花布条绑了。

今天,又要祭桥了。老爹心尖一颤,两滴浑浊的泪水爬出了眼眶。

祭桥,是江南山区多年的遗俗。山里人祭桥,不用牲畜,不用五谷,得用人。一座桥立起来,一条汉子便要倒下去。

山外人讲:修桥筑路,修德积福。在山里,路是人们的静脉,桥,却为人们所忌讳。不是山里人不需要桥,修桥容易“祭桥”难哪。

洒了九百九十九桶汗,流了九百九十九碗血,桥修成了,便得择一个吉日良辰,天没亮,男女老少就黑压压的跪到桥边,叩首拜膝,焚香燃烛,整猪整羊,感土地,谢河神。

然后年尊的长者一手操把寒刀,一手卡住叫鸡,嘶开喉咙“哦嗬嗬”的连叫三声,震得河水打漩山峰打抖,跪拜者魂不附体。

此时此刻,只等不明事由者一应,长者“咔嚓”一刀,叫鸡立马首体分家。

桥边,万众陡起,吆喝震天。应者猛醒自己已被当鸡砍首祭桥,魂魄已没,顿时心碎胆裂,痛心疾首,不日便郁郁而终。

青山湾两面环水,却还是二十余年前修过一次桥。那次也是莫山爹主祭,他本不算年长,可是他打死过老虎勒死过豹哩。

不知是因为儿媳刚刚给他添了个胖孙儿,还是年壮气盛,莫山爹一声吆喝:“哦嗬嗬”,半支烟功夫才有回响。

“哎哎哎……”,三声过去,有人应了。

莫山爹却一下傻了。应者是他出山归来的儿子!

“小山子,你,你不是大后天才能回么?!”

“爹,我怕家里照应不过来,就紧赶慢赶抢着回了。”小山子脸变了色。

“那,那,那,你应啥?”

“我以为爹来接我哩?”

老爹绝望了,一脚踢翻了祭台。

不久,小山子死了,儿媳也忧郁而终,留给老爹的就是刚满月的孙子龙儿。

再不久,一场山洪,桥訇然崩塌。人们都说,那是小山子的冤魂拱倒的。

从此,莫山爹的脸就象土窑一样黑沉。二十几年了,他苦苦地带大孙儿,又送他到山外上了学堂。孙子争气,上了大学,现在已毕业三年多了,在乡政府做事哩。

岁月就像村前的河水流啊流啊!

有一天,湾里突然来了一伙人,拿着张图纸,说要修桥。

“修桥?”湾里的人们都诧异的瞪大了眼。二十几年前那场灾后,大伙儿都象犯了罪似的,出山宁可绕上几天,也不再提修桥。

“谁讲的?!”莫山爹咬住腮帮,眼里喷火。

“新上任的副乡长哩。”

“副乡长算个屌!”

“是您老的孙子当上副乡长了哩。”来人中有认识莫山爹的。

“是龙儿派你们来的?”莫山爹默然了,茫然了,他望了大伙一眼,大伙都扭过脸。

三天后,莫山爹竟应允了。

“真的要修?那祭桥谁应?”有人担心。

老爹只蹦出三个字:你别管!

三个半月,桥架好了。

莫山爹缓步走上祭台,背驼成个山峦。他又抻了抻衣角,朝河拜了三拜,转过身来,浑浑的眼儿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慢慢地移动。终于,他一把揪紧叫鸡:

“哦!哦!哦!”沙哑的老男音象炸雷滚过山腰、山谷。

他正要喊第二遍,桥那头却响起了未显老气的应声:“哎!哎!哎!”……

“啊?!”老爹被意外震住了!

“是龙儿!是副乡长!是副乡长应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奔了过去。

“是龙儿?是龙儿?是龙儿吗?!”老爹也听出了声音,刀一甩,也奔了过去。

果然是龙儿!果然是龙儿!啊,啊?!

老爹浑身发抖,惊骇中猛醒过来,他嘶开喉咙,仰天长啸:“哎哎哎哎……”一连应了十八声,泪水把声音淹住了,把脸糊住了。

桥下的人们也猛醒过来:“哎哎哎哎……”千百号声音爆发了,在山间,在河面,在桥上桥下滚过来滚过去,接着,一片哭声。

老爹已把孙子紧紧搂住:“龙儿,龙儿!你这是怎么啦?孩子,孩子啊,爷爷早就想好了的,爷爷一把老骨头了,爷爷自己喊自己应!爷爷能为大伙顶个桥,死也暝目了。孩子,你,你,却是为了啥呀?为了啥呀……”

几十天过去了,青山湾的桥头立起了一块石碑:公元一九九0年,莫小山之子莫龙学成返故,出任副乡长,亲自绘图,复建此桥。祭桥时,连应三声,惊骇万众。三月后,生命垂危,弥离之际慰告众人:年前已身患绝症,并非失魂……原来世上本无要魂之桥,只因山乡祖辈不谙桥道,故桥屡建累塌……桥之魂,人之心也。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6-02-05 19:12,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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