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是个“愣头青”(卅九):灶火腊腊煮猪潲,组织部长话衷肠
乡镇面临换届,有好几名干部在这大面积的人事调整中对自己的去向不尽满意。
刘一龙给部务会成员都分了任务,每个人包一至两名有情绪的同志做思想工作。
身为部长,他把情绪最大的一名同志安排自己来做。
没想到月明乡的张书记向他报告,乡里的宣传委员莫海涛对平调到西边乡去任宣传委员极为不满,莫海涛认为这个调整是他这个书记向组织部告了黑状,因此,他不仅不会去报到,还要跟他这个姓张的拼命!
刘一龙向当时的干部考察组了解莫海涛的考察情况,得知这个同志性子急躁,与多个同事合不来,虽然工作表现还可以,但异动一下更有益于他开展工作。
张书记说,异动一下益于工作没错,问题是这个同志家庭有实际困难,他老婆是本乡本土农村人,又聋哑,两个小孩,平时他下班后还能照顾一下家里,这一调走,一东一西相隔百把里,基本上就与家里脱了勾。平时他对我就有意见,这样子一调,他就认定是我背后给他使了绊子。
刘一龙一听,觉得这个安排确实考虑不周。他想了想,跟张书记说,你别急,我今晚去见见他。
干部组一联系,说莫海涛住在农村家。
月明乡在县域东,离城里也有好几十公里。
下午下班后,刘一龙招呼司机就走。
一路寻问,到了莫海涛的住处。
一座老式红砖平房,开门的汉子就是莫海涛,和干部信息表上的照片没啥两样。
莫海涛两手沾着土灰,见到刘一龙时,实在出乎意料,张嘴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招呼。
刘一龙笑笑,不请我进屋坐坐?
莫海涛反应过来,双手伸过来就要握刘一龙的手,猛然发现自己两手是灰,又赶紧缩了回去。
刘一龙未等他缩回,伸手就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缩什么缩?不就是沾点灰吗?
莫海涛一时感动,傻呵呵的 说,部长,你怎么来了呢?乡里怎就没先告知一声呢?这个张明远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张明远就是乡里的张书记。
刘一龙说,你别怪你们张书记了,他不仅没告你的黑状,还把你的家庭困难都告诉了我。哎,你是不是有什么可以告黑状的料啊?
莫海涛脖梗一扭,撅嘴道,我有啥料可告的?我才不怕哩!
“那为什么跟大伙关系不融洽?”
“他们喜欢拉拉扯扯,我看不惯,搞不来!”
“这次调整是考察组的同志情况没介绍清楚,不知道你的家庭困难,不然也不会把你从东调到西!”
刘一龙边说边自己跨进屋里,“你一个人在家?老弟嫂和孩子呢?”
“心里不痛快,吵嘴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不会是你拳头送走的吧?”
“不敢捶。她看我调那么远去了,家里也没得照顾,俩个人心里都不痛快就吵嘴了。”
“不痛快吵吵嘴是小事,但若是打人,你这宣传委员就别想当了!”
进得屋里,刘一龙随意串了串,看到厨房的大灶锅里正在煮猪潲。
一大锅的红薯坨坨。
刘一龙说,这是煮猪潲啊?那么大一坨坨的,也不剁碎些,费柴火嘛。
莫海涛说,剁这玩意,费劲又要耐心。
莫海涛突然想起啥,问,部长还没吃晚饭吧?
刘一龙笑笑,未置可否。
“家里也没菜,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吃?”走到餐柜前一拨弄,尴尬一笑,面条也没有了。
刘一龙走到屋角的红薯堆前,挑了几个圆溜一点的大红薯,说,别去找东找西了,烤两个红薯吃得了。
莫海涛赶紧接过红薯准备去洗。
刘一龙说,烤红薯带点泥烤还不会糊些。
莫海涛讪讪笑,看来部长对农活还蛮里手嘛。
刘一龙自夸道,那可不是吹,小时候在农村干活吃苦挨骂受累的事可不比你少。
俩人就坐在灶前的一条板凳上,一边烧火煮猪潲,一边烤红薯,唠唠嗑嗑。
刘一龙拨拨灶里的柴火,说,火要空心才明旺,人要虚心才长进,别老是看不惯别人,还动不动要跟别人拼命,你有几条命,你凭什么要跟别人拼命?
莫海涛不好意思地小声嗫嚅,那不是气话嘛。
灶里火苗燃得欢,映得灶前的俩人脸盘红红的亮亮的,俩人都有些随意,也有些兴奋。
莫海涛问,部长,你是学师范的,为何要走行政呢?
刘一龙笑笑,坦率的答,农村娃,最初就想出人头地,弄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读大学时就想这辈子能当个乡里书记该多好,为老百姓办办事,把自己的想法用到为老百姓服务上。后来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就想若能当个县委组织部部长,这辈子也值了,为基层干部跑跑腿,叫叫苦,做做事,帮帮忙,也不失农家子弟的本色。
莫海涛插言道,你在县里的反响特好,大家都很敬佩你。
“特好谈不上,凭着良心尽了点力,农村人,只要别想多了想歪了,本质就不会变。本质不变坏,做事就循着良心来。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想做得更好些,但力不从心很无奈。”
“理解部长的难处。”
“有的时候,想多给底层的干部一些出头的机会,却很容易得罪同仁同事,因为资源有限,你想帮你看中的人,他想帮他的关系户,所以要想人人都满意确实有些难!”
刘一龙有些感慨,也是说给莫海涛听。
“难是难,可一想到底层干部更难,自己就有了动力。前段楠木乡有个孕期女干部在完成驻村任务时,把孩子早产在田埂上,清源镇的一名驻村干部为村民买苗木,贷款没下来,他就把爷爷的棺木卖了凑货款,还听说过一个事,一个年老眼花的驻村干部夜里在农户家做饭没菜了,东找西找找到一把腌菜,左嚼右嚼嚼不烂,一看,原来炒的是一块擦桌布。你说,听到这些事例,让人怎么不动情,又怎能不激发我们为他们鼓与呼的良心?!”
刘一龙说着,喉咙有些哽了,他停了停,又说,有时候站在这田头山上,看到这些劳作的百姓,我就想流泪。你也是学中文的,艾青不是有句诗吗?为什么我的眼里充满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刘一龙滔滔不绝,他不知今晚怎么了,在这个初次见面的下属面前似乎有些失态。
是因为莫海涛也是中文系毕业的会有共同语言?还是这土灶里那么熟悉的火焰?是这灶里朴实的土灰,还是这屁股下温热的板凳?刘一龙的情怀又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农家小院。
大锅里的猪潲在汩汩的冒着气泡,红薯的清香沁入心脾。现在的家畜也都贵气了,过去这些红薯剁碎都是掺进米里煮给劳动人民当粮食的。
莫海涛静静的听着,用铁钳翻翻了灶火边的烤红薯,一会,又有些动情的问,部长,你就没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么?
刘一龙回过神来,自嘲的笑笑,考虑啥呢,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啥前途。再说前途不前途,不都是做事嘛,做好事正事,干部给你竖个拇指,干邪事恶事,干部给你一口唾沫星子。在位一天就尽一天心吧。
红薯烤熟了,热烘烘的冒着香气,刘一龙抓了几个放手里拍拍,又嘟起嘴吹吹,说,我得走了,司机还在车里饿着。你没啥要说的了吧?
莫海涛直摇头,对不住部长,让您跑这么远来陪我煮猪潲。
刘一龙挥挥手,说,没事,明天你快去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吧。
(作者后记:写这篇文章考虑了很久,怕读者说是编造的,坦诚的讲,这是个实例,并未加工,更非编造。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11-21 07:52,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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