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冬天，村里那个少年
1976年冬天，村里有个少年，他的名字叫春燕，他是个男孩，自己却取了这么个名字，他说他想像燕子一样飞。
春燕是我的邻居，十二三岁，比我大几岁。
春燕的爹在旧社会跑过江湖，又穷得叮珰响，家就是政府分给他们的半间瓦屋，墙北是一个土砖砌的床，墙南是几块石头砌成的灶。
春燕的爹特别凶，不知是子女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爹总是对春燕一副恶相。
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常靠邻居送点米麦红薯杂粮加上自己家里种的蔬菜熬成粥，他家吃得最多的就是这种粥，每顿家人也只能装上一小碗。
至今让我搞不明白的是，经常，喝粥的时候，春燕爹就用麻绳，一头捆着春燕的脚踝，一头绑在灶火前的那条木櫈脚上，他爹坐在木櫈上一边喝粥，一边恶狠狠的用最恶毒的粗话咒骂着春燕。
春燕就绝望的像小狗一样瘫坐地上嘤嘤的哭，两眼可怜巴巴的乞望鼎锅里粥还能剩一点。
在我的记忆中，春燕从没露过笑脸，每天清早就出去扯猪草牛草，回家后就拿着一块黑得像抹布一样的洗脸布去屋前的小溪边洗脸，每次都是哭丧着脸垂着头从我家门前走过，无论风霜雨雪他都是去溪边洗脸，然后再拎个破布袋去小学校读书。
在我的记忆中，只有出红薯的季节，才看见春燕拿着红薯当过早饭，其他时日，他似乎都是空着肚子去上学。
要读初中了，学校要交学费，春燕爹便勒令春燕停学。
春燕苦求他爹，说自己去挣学费。
那是1976年冬，公社在我们村五里外的腊山开采石头，碎石用来修马路。
村里的几个青年都去砸碎石挣钱，春燕也跟着他们去砸碎石。
砸碎石是用一把铁捶，把大颗的石头一捶一捶砸成小石子，用来铺路。
春燕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夜深了才回家。 常常我都睡一觉醒了，才听到他归来开门的吱呀声。
冬天了，天下雪了，春燕还是早出晚归。
结果，那天晚上就出了事。
听说那几天，春燕本来已受了风寒，但那天晚上为了多砸些石子就回得更晚，结果在经过山门前那个洞口时，突然从洞里狂奔出一团又黑又凶的东西，嚎叫着扑向春燕。
春燕当即吓昏过去，人就在洞口的雪地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路过的村民发现时，春燕已被雪全覆盖了。
春燕倒下了，躺在家里那个土砖床上，整天发烧说胡话，浑身发抖打冷颤，时不时发出几声吓人的哭叫。
那是第四天了，我和村里的几个孩子都莫名的恐慌，村里人都劝春燕爹去叫医生，可他爹却恶狠狠的骂“死了好！死了家里就少一双筷子！”
这天听说春燕的三叔看不下眼，要送春燕去医院。我们几个孩子就爬到他家窗口去看。
屋外的冷风呼呼的抽打着树上的枝头，黑不溜秋的老鸦哇哇的在冷冷的枝头上叫。
我们几个孩子谁也不敢吭声，就望着屋内。
春燕的三叔找来两根长木条，用箩索一一卷一卷的扎着。
春燕倦缩在那堆烂被窝里，时不时吐出几口粗气。
三叔静静的说：燕啊，你爹不管你，三叔管你。
春燕小声的回三叔：三叔是好人，燕以后孝敬三叔。
三叔又说：三叔做好架子，就背燕去城里医院掌病。
春燕又回了三叔：燕记得三叔的好。
三叔又说：燕啊，到了城里，三叔还要给你买包子吃。
春燕说：包子太贵了，燕只想吃个馒头。
三叔没再说话，乒乒乓乓地扎着担架。
春燕又不停地吐着粗气，那声音好像学校的体育老师吹哨一样的响，让我们听得一身起鸡皮疙瘩。
我感到全身又冷头皮在发麻。 我们爬在窗口，谁也不敢喘粗气。
过了好久好久，三叔终于把担架扎好了。
春燕又出声了，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大。 “三叔啊，你过来一下。”
三叔走过去蹲到春燕的床边，侧着满头花白的脑袋去听。
“三叔，石场还有几块钱没给我，你去帮我结了。我这枕头下还有两块钱。这些钱，你都给我送给龙宝，他成绩好，我用不上了。”
三叔流泪了，边擦眼泪边点着头。
我终于忍不住，哇的哭出了声。 我就是龙宝啊！啊！
三叔把门打开，让我们几个孩子进了屋。
我跪在春燕的床边，只知道哭，泪水一把一把的流。
春燕的眼里已没光了，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从嘴边吐出了四个字“好好读书。”脚一蹬，就没了。
屋里，三叔和我们几个孩子哭成了一团。
天黑时，春燕爹回来了，他用一床烂草席把春燕裹了，送到了捶石头的山上埋了。
村里人都点起草把火，家家户户都用草把火送春燕。
后来听捶石头的年轻们说，只要天色晚些，他们就能听到山那边有做广播操的哨声，还有很有节奏的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声音，那声音非常非常像少年春燕的声音。
春燕捶石头的钱到底没有给我，他爹拿去了。
1976年冬天，村里那个少年就这样走上了天国。
以后的岁月，我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春燕的坟上看一看，我也给他立了块碑。
村里人说我不能那样做，立碑只能给自己的亲人立，何况春燕还算不上成年人。
我说春燕就是我的亲人，我的哥。
（作者后记：若有心阅读本人拙文，请点击并关注下方的公众号“组上有德”，谢谢支持）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10-23 08:02，湖南。
原文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adf951tdDzPpYD_lguNDY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