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部长是个“愣头青”(一个组织部长的工作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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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是个“楞头青”(一位基层组织部长的系列手记)
前言: 这是一个基层组织部长的履职亲历,因为多为亲历,故纪实为主。又冠以“小说”,乃因故事中的人、地,不便实名,有的事件也有润色加工,故请勿对号入座。 下面言归正传,待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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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是个“楞头青”(一):
太阳西边出,“楞头青”遇贵人
1990年夏天的中午,刘一龙刚从市委食堂放下饭碗,就被局办公室的秘书叫了去。 “一龙,局长在办公室有事找你。”
刘一龙快步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局长已听到脚步声,在里面叫“一龙,进来!”
刘一龙走到局长面前,大大咧咧的问:局长,你中饭还没吃,找我有啥事?
四十出头的局长一脸微笑,指指对面的椅子。 刘一龙不坐,又问:啥事?
局长咳咳喉,清清嗓子说,“你小子遇上好事了,市委办要调你去给市委副书记当秘书!”
刘一龙脑一懵,不加思索冲出口:干嘛调我去?!
局长说:“你大学毕业才两年,年轻有文化,又能写,大报小报发文章,市委机关里都知道你是笔杆子。”
刘一龙脸红了半边,嘟囔道:当秘书是干嘛?
局长说:“没啥大重活,就是给领导提提包,跑跑腿,听听召唤接接客,当好了,前途大着哩!”
刘一龙顿时胀红了脸,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大家背后喊的狗腿子罢!我不干!我不干!
局长有些出乎意料,错愕中喝斥:“你为何不干?!”
刘一龙直摆手: 一,我是农家娃,直肠子,不懂得转弯弯。 二,我听不得使唤,受不了气。 三,我心里憋不住,有事直言快语守不住嘴巴。
局长直摇头,脸上的微笑早换成了郁闷,“这么好的机会,别人都削尖脑袋往里钻,你倒好,直接拒之门外。你呀,真是个拎不清的楞头青!”
局长恨铁不成钢,刘一龙心生感激,突然头皮一痒,嘻皮笑脸的凑到局长跟前:吴局,你若真看重我,就把我推到五楼去吧。据说那里比咱们人事局要风光。
五楼是市委组织部。
局长一脸无奈,挥手摇头示意刘一龙退出。
三个月后,刘一龙被市委组织部调了去。 他不知道的是,自此,跳进了火坑。
刘一龙调入组织部的组织科,因为他能写,组织科材料多,正对路。
管组织的是梁副部长,梁副部长人干瘦,又好烟,走到哪人没到烟味早熏上来了。 那天梁副部长无意中问刘一龙:你们那个吴局长为人如何啊?
刘一龙快言快语:一,好人!二,好官!三,本人见过的最好的好人好官!
梁副部长没吭声,脸却铁青。 刘一龙不知,梁副部长和吴局长是大学同学,还是情敌。
刘一龙更不知,从此他成了梁副部长的眼中钉! 梁副部长说,刘一龙啊,你不要以为到了组织部,就是进了保险箱了咧!
刘一龙不解,为何梁副部长处处给他为难? 科里提拔副科长,他明明是正牌大学生,写的材料又多次上了中央、省里主管部门的内刊外刊,也多次被省里表彰,可梁副部长却坚持要提拔科里那位打字员。难道就因为他俩是老乡?刘一龙无可奈何。
刘一龙不被主管领导看好,部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这世道,见风使舵的不少,落井下石的还多,刘一龙渐渐被边缘化。
也有人私下劝刘一龙,你还年轻,为何不去跟领导走动走动?
刘一龙说,我这是田埂上练出的腿,不习惯趟人家的大堂!
日子就这样熬,部里的干部进了一批又一批,又一批批提拔晋升出去了! 只有刘一龙,这个曾经在市委大院被众人看好的潜质股,却不折不扣的成了秋日老茄子!成了一个让人迷惑的笑话。
刘一龙心里憋气啊,可他又能几何? 他没靠山没后山,没人给他指路说话。 他没钱没财,送不起那个礼。 他说不出好话,吹不出牛,拍不了马,丢不了那个脸,低不下那个头,跪不起那个膝!
冷眼白光中,刘一龙深刻体会到了一个平民子弟的艰难,一个无依无靠底层人的无奈,一个孤独挣扎者的辛酸,这种痛楚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头,也成了他日后人生的奠基。
十五年过去了,刘一龙经历了三个部长,梁副部长也成了常务副部长。
刘一龙的心成了一潭死水。只有农村孩子那不死的质朴和倔犟让他仍坚持着不懈的工作进取,他要用自己出色的工作向世人证昭,不是他自己能力不行,是组织没眼光发现自己,或者说是天上的那块乌云始终罩在他头上。
刘一龙找到一个易经师,易经师说,太阳要出来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头戴纶巾的书生走到他床边将他拍醒,不经意的说了声,天亮了,该升起了。
这年十月,省里空降了一个处长来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新来的组织部长姓许,看起来有些憨,木讷讷的,脸上不露表情,一副不大好接近的模样,刘一龙隐隐觉得,这许部长跟他梦中的书生有几分面熟。
但他不敢多想,毕竟现在当官的要么精明过头,油滑的比鳝鱼还遛,要么与人不亲,欲拒你千里之外。 刘一龙心里淡得出水,也不像其他科长们那样变着法儿去蹭领导,他还是为证明自己的能耐在不懈的尽着本份。
半年又这么过去了,春天的花开了,满眼的桃红李绿却激不起刘一龙心里的一丝涟漪。 倒是许部长的一个决定,激起了全部干部的骚动,他要对部里所有中层岗位实行竞争上岗。
刘一龙没骚动,他当然知道新官上任总要弄点名堂,但万变不离其宗,谁又能突破这千丝万缕的蜘蛛网? 刘一龙不想趟这个浑水,他决定放弃这次竞岗,他仰望星空,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竟是许部长的。
“刘一龙,半年了,你也不问候我一声?”许部长的语气听不出咸淡。
刘一龙一愣怔,居然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还要我上门来请教你?”许部长紧接一句,这下似乎有些调侃。
刘一龙回过神,神经质连连鸡啄米的点头“岂敢岂敢!”
“人家都削尖脑袋来踏我的门槛,你为何拒我千里之外?”许部长似乎有些不解。
“我是边角料,上不得正堂。”刘一龙来了情绪。
“是不是边角料,你就不敢拿出来刨一刨?”许部长顿了顿,又说“我来这段时间,有人向我说过你,孤傲清高,目中无人,也有同志说你不失本色,难得清纯。是骡子是马,出来遛给大家看看嘛。”
刘一龙一时哽咽,两滴清泪落在手背上。
许部长亲自命题,亲自主考,闭卷笔试,面试众评,一场是骡子是马的检验让众人都坦胸露怀。
几天后,刘一龙又接到了许部长的电话“姜,还是老的辣!刘一龙,好好干!”
又是两年过去,刘一龙这颗老茄子已到了45岁。 这一天他被200公里外的山区县抽去当评委。山区县人才少,县里公开选拔科级领导干部,刘一龙作为市委组织部的资深科长有幸被抽去当评委。
当评委需要与外界切断联系,手机都被收缴统一保管。 刘一龙刚坐上评委席,县委组织部长却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后台去接个电话。
“一龙啊,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是许部长。 刘一龙一楞,许部长居然通过县委组织部长来找他,看来有重要事,他赶紧说“部长请讲。” “你是想在部里待到退休,还是有下去干几年的意愿啊?”许部长的语气很平静。 “哪样都行,听您…”刘一龙本想说“听您的”,立马觉得不妥,又转口说“听组织安排,都行!” 许部长说了声“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刘一龙心里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但眼前的工作涉及到每个考生的命运,他不能分心。
然而,半个小时后,许部长又来了电话。 “一龙,部务会研究,拟从部内推荐一名同志去县里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今天下午部里进行民主推荐,你人不在,可能会影响你的推荐效果哦?” 刘一龙弄不清许部长是啥意思,未加多想,说“感谢部长关心,可是我这里面试工作正在进行,我回不去的。” 许部长迟疑了一下,“哦”一声,又挂了电话。
刘一龙身上一阵轻松,说不出是因为许部长对他的关心,还是对自己回复许部长的满意。
中午的面试依序进行,许部长第三次来了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有些急,“一龙啊,部里跃跃欲试的同志不少,有的部领导也在提建议,你若能请假回来一趟,也是给大家亮亮相,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负责,也是组织上用人的风向标。” 刘一龙的心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许部长是如此正派的一个领导,正直公正,看似冷漠,身上却闪耀着正义的光芒。
刘一龙冷静了片刻,此时,一股豪气冲上心头,农家孩子的质朴、真诚、正直占据了他心田的每一寸每一方。他坚定的对许部长说“部长的关怀折射了组织的温暖。我是农村孩子,虽然也想光宗耀祖,但如果因为我个人的进步,影响了这里参考同志的个人前程,影响了这个山区贫困县的人才选拔,这既不是我的追求,也不是我的性格!如果因为我没到场推荐受到影响,那我宁愿自己作出牺牲!” “好!好!一龙同志,你有如此境界,说明我没看走眼!你好好当评委,部务会会为你把关!”许部长明显的有些激动。 是啊,只有正直人遇到正直人,心中才会碰出这样纯美的火花。
一周后,刘一龙经组织推荐、考察、研究、公示,终于被任命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人的一生,若说贵人,这便是贵人!他不用你讨好,不用你送礼,不求你回报,但共同的人品自然会将你和他牵在一起。
这年春节,刘一龙终于想起要去干一件俗气的事,他要给许部长拜个年,他带了烟带了酒,还有满腹的感激语。 许部长平和的跟他说“一龙啊,告诉你一个感受,受了别人的礼,我会感到心总是悬在半空的,日日夜夜都会不得安宁。人在世上,最好的结局不都是求个安宁吗?” 刘一龙一脸羞愧从许部长家中退出来,却把许部长的这段话铭刻在了心里。
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组上有德”,2025-09-17 14:03,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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